2020年6月，川渝两地媒体以成渝双城经济圈为契机重走成渝古驿道，途经内江史家镇时，曾报道1911年蜀军政府在史家街商议刺杀端方这一重要历史事件。
历史已经烟消云散。现在让史家镇蜚声在外的，恐怕就是黄辣丁了。有人可以为了美食，驱车远行到这里满足口腹之欲。黄辣丁之于食客，正如乡土文化之于我。
数次往返内江和资中银山镇之间，介于两地的史家反而成为一个被忽略的场镇。不禁笑问，史家除了黄辣丁还有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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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到场镇西北的牛桥花坞瞎逛，发现大门外左右土坡里各有一对石人、一匹石马。石人相对而立，残损无头，其一被风化得前胸贴后背，分明都是传统文官形象。坡下石马面部风化，整体形象完好。看得出来，进入农家乐的道路正好切断了墓葬的神道。
石人、石马统称石像生，在古代帝王将相、高官大员的陵墓坟茔才能配置。据《大明会典》中“文武官员造坟总例”三品官员及以上墓道才可放置“石人二、石马二、石羊二、石虎二、石望柱二”，石人的存在彰显了墓主的高官身份。
也是因为这个偶然发现，决定要重新去认识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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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桥花坞外的石人
石 马
从市区出发经邱家山再过四合乡地界到达史家，几处地名有史可考。
寿溪桥：明代隐士阴秉衡父子建漆园，二人都活到九十岁左右，故名寿溪。阴秉衡也因为隐居得了一个外号：隐君子。去年来此地寻寿溪古桥，被地图绕得晕头转向，问了当地人，寿溪桥正好就在成渝公路，下一土坡，发现旧桥于公路之下，应该是民国时期建造的单拱桥，六十年代桥身重新加固。拱券上题行书：寿溪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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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堆铺：旧时成渝古道上的塘铺，有古十二景之一的“三堆耸秀”。因沱江之东拔地而起三座山峰，故名。高公韶之所以号三峰，概由怀念其父亲葬三堆铺。此地为内江传统的风水形胜，如今的三堆铺也只有几间店铺，在青龙山公墓下经营香火纸钱。
高公韶留在内江圣水寺的笔墨
碑亭湾：四合乡境内（今属靖民镇），旧时在成渝公路侧建有碑亭，亭中为明代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内阁大学士赵贞吉碑文，故名。
四美桥：始建于明代，清代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邑人朱文彬、谢一槐、粟纲琥、陈作金私人合理重修，县令弓翊清题名撰文，感动于四人的义举，故名。
史家镇：旧称史家街、史家铺，处在成渝东大路之上，位于内江市中区西北，背枕沱江，成渝铁路、成渝公路穿镇而过。因明代太史高公韶、御史高镛、布政使高世彦等族居于此，遂有“史家”之称。
车在碑亭湾下，茫然走进铁路涵洞。涵洞的另一头是一片村落，是另一个世界。赵氏从资中迁到内江后，就世居在此。行走其中，有“初极狭，才通人”的既视感。
通往碑亭湾的涵洞
走出洞外，移步左侧，豁然开朗。山的南面，青龙公墓坟茔累累。山的北面，殡仪馆机器轰鸣。人究其一生终为白骨青烟，而在两山之间，长眠着同样是高山一样的人物—赵贞吉。
赵贞吉，（1508-1576年）字孟静，号大洲。其一生笃信王阳明的心学，他的狷介耿直惹恼了奸臣严嵩，严嵩设计致使嘉靖帝认为赵贞吉漫无区画，受人游说，赵在朝廷上挨了几十棍子，被贬到贵州荔波，仕途坎坷。也是由于他刚直品格和知行合一的信仰，在政治漩涡里坚持自我，让他在“庚戌之变”后朝廷议会群臣静默的情形下直抒己见，得到皇帝赏识，官至礼部尚书、太子少保、内阁大学士。终成三朝元老，一代名儒。
赵几次回乡乃至晚年在内江的生活，悠然林下，畅游寺观，致仕著书、设教办学，使内江文脉绵延。
川中民谚：富顺才子内江官。自明代以来至今，赵贞吉做官达到了内江本土的巅峰。
沿着神道行走，田坎之侧一匹巨大石马，马头着地，倒在土里正好啃食疯长的野草。北面不远处的田土里埋着一石首，扒开草丛，秀气圆润，更像一头石羊。附近劳作的老者，正是赵贞吉的后人，十分健谈。据他回忆，石马石羊曾被机械移动了位置，两根高大的望柱因修建成渝铁路而推倒。最有价值的信息是，他和玩伴在50年代亲眼目睹公社挖掘先人祖坟，并未发现有民间盛传的“金脑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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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人惊喜的，还是石人的发现。石人立于坟墓之侧，高约3米，头戴梁冠，宽袍大袖，双手持笏，卧蚕弯眉，在竹林中斯文含笑。据乡邻回忆，石人翁仲头部曾在破四旧时打掉，村中有心人找到后补修，不仔细观看根本无法察觉。这样的体量在现存内江市域内无出其右，理应受到保护。
石人翁仲
山湾偏右，曾是阁老一处办学旧地，邑人称之“学堂”，学堂占地十余亩，如今遍植菜蔬，剩下一对被历经风雨失去五官的石狮蹲在田头。
顺阶而上，到达阁老墓前，深深鞠躬，向这位追求知行合一、刚毅耿介的名儒表达敬意。赵贞吉生前选择碑亭湾作为最后的归宿，转过头再看山湾与沱江，高山与流水，名副其实的师相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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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涵洞，恰好周围住户有人，打听碑亭具体位置，老人指着临近的饭馆：就是那里，我年轻时看过那块碑，上面写了大字“文曲峰”，难得看到那么好的字。
先有碑，后建亭避风雨。碑文所记在旧志中亦可找到，摘录其一：
三堆寺文曲峰碑亭刻诗
露布平戎骑满山，乌云风角丈人还。
文园卧病人垂老，拟写穹碑第一丹。
波澜不惊，寥寥几句就勾画出赵贞吉自己人生重要轨迹及晚年状态。
赵氏后人回忆碑亭
从四合到史家，关于赵贞吉的死因传闻几乎雷同，传言祸起与嘉靖帝的一次谈话，嘉靖皇帝问天下啥子最有味道，赵答：盐。嘉靖帝认为食过的天下山珍海味最有味，以为赵贞吉欺君，一怒之下斩了赵。后来嘉靖吃了盐巴才晓得有盐有味，觉得贞吉诚不欺我，要打造一枚金头加四十八座坟墓作为补偿。
因为味道之辩就动辄杀头也太过荒唐，四十八棺坟根本就是逾越了明代等级森严的制度。传闻丝毫经不起推敲，但依旧能感受到历史文化记忆的传承在乡村尚有一丝气息。历史记载，赵贞吉的死是因皇帝驾崩、亲人离世而悲恸伤身、哀毁成疾，最后在万历四年三月端坐而逝，享年69岁。
徒步行至四合乡和史家镇边界，道路岩坡上的树林中掩映着一座青苔满痕的字库。无路可上，只好折返跃过公路与铁路间的排水沟，凭直觉走到背面山坡，一农妇在坡地耕作，言此处小地名就是字库坝，大致指点了方向。随成渝公路的建成，小路捷径已经消失，只好从植被缝隙中探寻字库的身影后就势而下。
字库坐西朝东，呈六边五层楼阁式，塔檐下作斗拱，层层上收，最顶处塔刹缺失。字库多刻修建捐款祠庙和人名，焚纸火门浅雕饕餮大口，背面塔檐上遗留一条比较新鲜的白色蛇蜕，长约1.5M，可以想象一条长蛇吐信缘树而上，伏在塔檐挣扎蜕皮的情景，不敢久留，草草拍照后迅速离去。
旧时字库塔多建于道路、祠庙旁，作为曾经常见的建筑小品，整个内江现存也不超过10座。一方小小的天地，就可以感知当地人有重视文教、敬天惜字的传统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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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牛桥花坞大门拍到石人石马，向坡下人家打听墓主身份，俱言是赵阁老之墓，并指出史家他处还存有望柱。边走边问，在去龚家方向的苞谷地找到一根孤孤单单的石柱，那种踏破拖鞋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感觉让人站在石柱之下久久不能平静。问及乡人，此处墓主也是赵阁老，并将“金脑壳”“四十八棺坟”描绘得有声有色。
望柱有二，南北各一，难得能保存下一对。望柱上的朝天吼兽面向沱江方向，整个墓葬坐西向东。柱盖下植入电线架子，曾经发挥着电杆的作用。在南侧的丛林里隐藏着另一根望柱，林中植被茂盛密不见天，人久不至自然无路，执一长棍打草惊蛇。苦苦寻觅，发现南侧柱体也无一字，甚至风化程度超过北侧望柱。两柱相距甚远，神道规模之大，对墓主身份更有兴趣，究竟是何朝何代的衣冠成了古丘。
烈日曝晒，汗流浃背，烈犬追逐，蚊虫如雷，多次寻觅几乎放弃，幸亏乡邻的热情帮助和指引，才有机缘探访四合到史家几处古迹，刷新了对史家的认识。才晓得史家之名，既有江中鱼虾和盘中佳肴，更有天高地阔的时间长河中沉积出来的厚重。这些残存在田土中的石像生及望柱，一起吟咏出史家的绝唱。
笔者在公众号文章《资中银山镇》结尾处询问关于银山摩崖石刻的情况，在之后翻阅赵贞吉的史料中找到了答案。赵贞吉的《大佛岩摩崖诗》既符合银山大佛岩位置，又对应了“银山镇尖（打尖住店）镇口崖壁上题刻甚多”“(银山镇口）断岩壁立，刻明人诗数章”的创作年代、篇幅以及题材，疑惑自解。
摘录其中诗歌：
乘骢过金紫桥有感
东巡山色向人迎，金紫桥边绿草生。
凤翥龙流形胜丽，狼吞虎噬闾阎惊。
高风我欲追清献，严法谁人是孔明。
往期回顾：《资中银山镇》
参考资料：
1.《大明会典》.
2.《内江县志》（光绪三十一年重修）
3.《资中县续修资州志》（1929年）
4.《内江县地名录》（1983年）
5.《赵贞吉在内江的文化遗迹》（内江师院 罗泽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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